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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未尽之旅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如果当时我能在空中俯瞰,会发现这列动车像一条白色的游龙一样,在绿色的山林间穿梭,那我就会在朋友圈发一条消息:我们之所以缺乏阔达的视野,是因为被困其中。

我是被一个男人的叫嚷声吵醒的,当时我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、有些支离破碎的梦,醒来看看手机,才过了20分钟而已。老爷子正在认真地看随身携带的中国地图,地图有些破旧,折痕明显,像陈年旧月里的一块抹布。卫生间过道里,一个男人坐在行李箱上,脸憋得通红,对着手机里的女人不停地叫:“你这个婆娘,怎么下车了,不是告诉你已经补票了吗?真想揍你一顿!”手机开着免提,将周围吃瓜群众的兴趣成功地勾了起来。我更感兴趣的是,男人开免提的目的是什么?

水塘里的白鸭、吃草的山羊、汽笛悠长的运沙船,不知名的树木在窗外飞驰,恍惚之间,感觉我的青春也就这样一闪而过了。等我回过神来,那个男人仍然在喋喋不休地数落老婆,心疼那多花的冤枉钱。只是周围看热闹的那些人,都在低头玩手机了。

我还是发了一条朋友圈:人的大部分行为是不经过大脑思考的,这些行为要么是氛围感染支配,要么是潜意识机械的支配,所以说,一个人大部分时间生活的样子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,他人的困苦悲伤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。本来我配了偷拍的男人照片,想想觉得不妥,又换成了一张有些模糊但很有光影感的窗外的照片。

老爷子站起来,牵引着我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到达那个男人的身边。

“小伙子,够啦!已经发生的事,再怎么说都回不去了,当务之急,是和你老婆商量下怎么会合。”说完重重地拍了拍男人的肩头。

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,看着老爷子折回座位的背影,发了一小会呆。

这是老爷子上车来说的唯一一句话,看着他闭目养神,我很疑惑,怎么对一个聒噪的陌生人都这么有耐心,怎么到我这里这么难沟通?

“你陪过你的父亲旅游吗?”老爷子突然问我,没有任何表情。但分明在我的心湖里不动声色地扔了一枚石头,这枚石头产生的威力,比一枚炸弹更厉害,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想到这句话,都能感受到心灵的振颤。我为什么要陪那个不够格的父亲旅游?这个反问句我没有说出口,不是我和老爷子不熟,大抵是我的虚荣心作祟,不想暴露我和父亲的僵硬关系,或者说,不想让别人认为我是一个不孝子。

窗外的田野村庄在疾驰,像我脑海中某些往事碎片在翻腾。我想到父亲,那个倔强,脾气坏得不行的老头,我和他好像一生都在互相憎恨。我从来没有想过陪他旅游这个问题,就像我从来没有想过人为什么是人,1+1=2一样。怎样实现自己的理想,怎样在这个我厌恶又爱着的世界留下自己的印记,怎样将自己的一点光和热奉献给这个社会,诸如此类,才是我常常思考的一些人生的终极问题。

我没有回答老爷子的话,但他似乎也不在意。这时候他已经收起了地图,拿出黑色背包里的两本书——《暴力的衰落》《历史的教训》。他退休前是省重点高中的语文教师,我曾经在一次县里的活动中听过他给一群文学爱好者和高中生讲课,从庄子的语录到海德格尔的精神;从五柳先生的理想展望,再到东坡先生的赤壁放歌;从守着瓦尔登湖的梭罗,到遥望乞力马扎罗之雪的海明威,古今中外,侃侃而谈,思维清晰,见地鲜明,这是个有思想的老爷子。只是他的健谈,分场合,也分人。

趁着他还未进入阅读,我想找点话来说,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,毕竟他现在是我的主顾。“我给您讲讲我的故事好吗?”我试探地问,老爷子没有回应,但翻书的手很明显迟疑了一下。

“二十年前,在春运的绿皮火车上,我站了12个小时到达南方一个城市,当我出了火车站,拎着大包的行李,站在热闹非凡的街头时,我告诉自己,不闯荡出一番事业,誓不为人。但青春热血的我不知道,理想永远存在于追求之中,实现的过程过于漫长的话,会和已经实现一样,随时破灭。来接我的人叫小飞,是我儿时的伙伴,只不过他初中毕业后就出去闯荡江湖了,当时在一家鞋厂当技术工。小飞留着和郑伊健一样的发型,穿着一件树皮色的短外套,下身配牛仔裤,腰间还别着一个BP机,有几分港星的味道。您不要怀疑我的记性,真的,人生里的大事件往往溜走得最快,留在记忆里的,基本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。譬如我就是清楚地记得当时小飞的衣着、发型,BP机。还有他当时说的一句话:‘这个地方,大学生像狗屎一样多,你不要有优越感,讨到一口饭吃就很不容易了。’”

语言具有太强的包容性和概括性,再复杂的往事,再幽微的心思,也能笼统概括。但即使这样,只能针对听故事的人而言,对于拥有这段记忆和经历的我来说,这短短的话语里,已经饱含人生重量了。

老爷子可能是累了,又或者我缺乏情感和激情的叙述充当了催眠曲,他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睡着了。他拿的《暴力的衰落》的书封上印着一个战士头盔,写着一句话:所谓胜利,是否值得这么多的鲜血和泪水。这应该是一本关乎二战,关乎战争与和平的书,但我当时觉得这句话,也适用于人生,尤其是我的人生。

话已至此,我不想停下来,只好自言自语:“我想,可能就是因为他的这句话,伤及了我的自尊,所以我没有选择去他工作的鞋厂,而是进了离他不远的一个玩具厂,当了一个整天与毛绒娃具打交道的工人。我在夜晚城市的街头捡易拉罐,从来没有产生过自卑感,每天能额外挣十几块钱,想着故乡已经入睡,而我还在为未来奋斗,就会产生难以名状的动力感。但没多久父亲的电话就打到车间,简明扼要传达他的指令,让我回家参加县国税局的招聘考试。”

故事虽然不够精彩,但说到这里,得且听下回分解了,因为快到站了。

准备下车时,前排座位两个姑娘正吃力地够行李架上的箱子,老爷子不满地对我说:“帮人家一下啊!”我脸一热,忙去搭手。一个卷发姑娘冲着老爷子笑:“谢谢,你们也来西安旅游?”“是的,姑娘,再不来,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啦!”我只能尴尬地把目光放在别处。这时候,那个过道上的男人对老爷子说:“大爷,谢谢你啊,老婆安排好了,她坐另一班车来找我。”老爷子笑笑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
之前我对人性表示轻蔑,那是事实,但现在我又对人性感到喜爱,也是事实,因为此刻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,源于人与人之间散发出来的让人感动的磁场。

与此同时,想到和老爷子的这次旅行的目的和动机,我又觉得惭愧。只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:这个社会足够自由,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和野心支撑你的变现能力,因为任何知识和经历都可以变现。

对,李罗。没什么好退缩的,不偷不抢,你只是在用你的经历变现,只不过方式特殊而已。

我们住在钟楼附近的一个快捷酒店里,老爷子精神很好,坚持晚饭后去骡马市走一走。市集像一条河,游来游去的人以情侣居多,大都手里拿着小吃,一碗臭豆腐或者是烤串、冰激凌之类。老爷子沿着街缓慢地行走,背着手,每一家店都看看,像领导视察,看到一家卖女士内衣的店铺,门口站立着穿有蕾丝内衣的塑料模特,他赶紧收回视线,看向前方,咳嗽了两声来掩饰他的尴尬。

拍了张老爷子的背影发给了孟汀,附言:西安骡马市(集市)。

我答应孟汀的请求,初衷里有两个原因,一个当然是15万块钱的诱惑;另外一个是我太需要跳脱环境,离开熟悉的人事,去陌生的地方走走。在这之前,我不止一次想甩下一切,离家出走,去经历一些未知,然后换来一个崭新的自我。但终究是牵绊和顾忌太多,始终未能成行,我想,这大概也是我屡遭挫折的原因。

知道我要去陪孟汀父亲的事,妻子斜着眼问我:“陪着玩而已,凭什么她给你那么多钱,你们俩不会是有过去吧?”“过去”两个字她咬得有点重,还没等我回答,她自己补了句,“不过我不介意,谁会跟钱过不去呢?”

当时,我正在家附近的一条小河边闲逛,水草吃饱了阳光,冒着绿油油的幸福泡泡。但我没有心思欣赏它们,那些叫家庭、事业、人生、中年男人的危机感的乱麻已经纠缠我很久了,我还没有能力理顺它们,哪还有心思去看这炫耀生命力量的水草呢?

孟汀突然打来微信语音电话,让我陪她父亲去旅游。我当时很惊讶,如同在享用一条美味的鱼时,它突然翻身而起。因为我和孟汀并没有什么交集,高中毕业二十周年同学会聚过一次,之后几年未见,在一个同学群里,但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。

“有什么特别要求吗?就陪着旅游就行了?”我问。

“嗯,我太忙了,你知道的。老爷子一直吵着说日子太无聊了,要出去走走,跟团他又不愿意,一个人我又不放心。”

“确实,你在大城市,他一个人在我们这个小县城……”

“是他性格太孤僻了,他身体还好,完全可以交一些老年朋友,打发时光嘛!现在老爷子动不动说自己是空巢老人,也不考虑我们独生子女的感受,我倒是想陪他呀,哪有那个条件?现在什么都不缺,缺的就是时间。”

“为什么不把他接到你身边?”

“他倒是愿意呀?不来也好,他那性格,我们住在一起也不对付,各自找气受。不过我怀疑他是不是有相好的,但又不告诉我,所以才守在那不愿意走。这次正好你帮我留心一下。”孟汀像是把我当成了受气包,把这些年对老爷子的所有不满一股脑撒到我身上。虽然我的父亲与孟汀的父亲相比,过犹不及,但我是男人,不能像个女人一样去八卦自己的父亲,于是我只能安静地当个听众。

“我父亲脾气很古怪,旅途中他肯定会刁难你,折磨你,麻烦你忍一忍。”这是孟汀最后的叮嘱。

挂掉电话,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信用问题,于是脑中就冒出了判断:历史从来都是不讲信用的,整个人类史就是一个欺诈史,信用本来就是个幌子,甚至是一些人欺骗别人的工具。孟汀会不会遵守信用呢?毕竟,像妻子所说,陪一个老人旅游,凭什么给我那么多钱,我们之前并没有什么“过去”,不存在那种发达前女友救济落魄前男友的狗血故事。

照着孟汀给的地址去找老爷子,对于我的到来,老爷子的反应有些平淡,这让我明白了孟汀所说的“我们住在一起也不对付”的含义。

有一个白色的小音箱正在唱《空城计》,正唱到: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,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……”老爷子倒茶前喊了句:“天猫精灵!”那小音箱即刻脆生生地答到:“哎!”老爷子边走边说:“休息一会!”“好的,主人,我随时都在哦!”

简单和老爷子聊了一下旅游事宜,两个旅游地点由他定,分两次行程,时间也由他定。沟通完以后,老爷子不冷不热的态度让我坐立不安,我只好借口家中有事,起身要走。老爷子也没有挽留,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只说了句再见,就关上了门。我在门外又听到老爷子又喊那个小盒子:“天猫精灵……”

出发前我就辞掉了会计事务所的工作,反正回来也是要辞的,不如早解决,让旅游了无牵挂。妻子并不知道我辞职的事,而父母除了不知道这件事以外,也不知道我是陪一个老人去旅游,不想告诉他们,因为多少有些心虚。

老爷子的脚步突然慢下来,在一处花坛的木凳上坐下,我觉得这是想要和我说说话的体现,于是我们谈了一会儿第二天的行程,想到孟汀的嘱托,我试着问:“孟汀很想您搬到省城和她一起住。”

“后来怎么样了?你就回家参加国税局考试了?”显然当时的他并没有睡着。

“嗯。像又经历了一次高考,我端起了他人口中的铁饭碗。”我拔出一根烟刚点燃,老爷子就揉了一下鼻子,只得在花坛里捻灭。

“但从进入体制内的那一天起,人生的锉刀就一直在磨我的棱角,把我变成了它想要的样子,而我一直无力反抗,或者从未试过反抗。我偶尔会想起二十年前背着蛇皮袋,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,捡拾易拉罐的我,反观当时的自己,便觉羞愧难当。”

“你父母身体还好吗?和你住一起?”老爷子突然问。我不解地看着他,思考我们的对话总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原因。

我只能被他牵引到这个话题上,想象了一下如果和父亲生活在一起,我的生活状态会是怎样的。老爷子却帮我回答了:“你也不愿意和老人住在一起,我也是,不想和年轻人住在一起,各自的生活方式,生活观念都不同,一天两天还好,时间久了,有矛盾是必然的,所以啊,现在一个人还能过,就一个人过。等哪一天,身体不行了再说,去养老院也可以。”他饱含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“我母亲和我一起住,父亲在老家。身体都还好。”想一想我又补充了一句:“老家的房子也需要有人看,家里还种了些田地。”

“身体好就好,人老了,最怕生病,倒不是怕死,是怕拖累子女。”老爷子说的时候目光穿过人群,到达了很远的地方。

“那你和父母的关系怎样?”他收回目光,又问。

“呵,就那样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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