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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在人间(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30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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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记事时起,就知道这个盲人大舅了,他个子高高腰杆笔直,说话声音洪亮,但手里拄着一根棍,走路时要用棍不停地捣着地面,摸摸索索地走。比起其他两位脸上充满威严的舅舅,我更喜欢这个盲人大舅,他待人随和,说话总是笑容可掬。

大舅为什么是一个盲人?我不明白。

为了体验盲人的神秘,小时候我曾紧闭着双眼学大舅走路,眼前的黑暗和东撞西碰的脚步,使我坚持不了两分钟就不行了,这给我幼小的心灵很大的影响,原来生活中还有这样一群人,他们失去光明,生活在黑暗之中。

在我的记忆里,许多盲人都是独身的,因为,在那个艰难的年代,健康的人都难以生活下去,哪有女人肯嫁给一个盲人。大舅虽然是一个盲人,但却有一个大家庭,家里一共有六个老表,和我们弟兄五个年龄相仿。这样的家庭在那个年代无疑是贫困的,但大舅和大舅妈用辛勤的劳动把艰难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
然而,让我更没有想到的是,大舅原来并不是盲人。

这就要从粮站说起。

村子离乡政府所在地黄疃庙不远,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一个春天,乡粮站要从几十里外的另一个粮站运一批大米过来,两地相距四五十里,翻山越岭,不通公路,粮食全靠民工用肩膀挑,一担米规定的重量是一百二十斤,从几十里外挑回来,工钱是二斤半的米。那是一个饥荒的年代,这二斤半的大米,可以帮一个家庭度过短暂的难关,但那时候,人们的身体普遍虚弱,能挑一百多斤担子,走几十里路的人,实在是凤毛麟角。据说,有的人挑着担子,走不动了,坐下来歇歇就再也没有起来。但许多人还是冒着风险,要去挑粮站的大米。

大舅那年十六岁,但劳动已使他有了结实的身材和高高的个头了。大舅也想去挑米,但米不是什么人都能挑到的。大舅的姨妈在街上住,大舅通过她,找到了粮站,粮站的工作人员,看了看大舅,就同意了。

那是一个晴天,大舅一早就起来了,他从屋里的架子上,抽出去年放在上面的桑木扁担,用抹布擦去灰尘。扁担露出一层黄的包浆来,这是大舅的汗水浸润出来的。大舅用手按按,扁担在结实中露出柔软的弹性,在庄稼人眼里,这就是最好的扁担。大舅找来两根绳子绕在扁担头,就出门去了。

大舅走到半路上,外婆从后面追了上来,外婆穿着宽大的粗布衣服,头上挽着一个发髻,胳膊挎着一个篮子,她在弯曲的四埂上,一边跑着,一边喊着大舅的名字。大舅停了下来,外婆追上来,从篮子里拿出几块用小麦面煎的饼子,递给大舅说,儿呀,你不带点干粮上路,要是饿了怎么办啊?你早晨还没有吃,怎能就走了?

大舅这才知道,自己还没有吃早饭。

大舅接过外婆手里的饼子,还有着浓浓的热气。大舅说,妈,你从哪弄的面?外婆说,从大户家借的。大户是村子里的一个剃头匠,家里带了几十个小徒弟,每天有几十把刀子出门,到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里去剃头挣钱,在村里是一个富裕的人家。

大舅说,你怎么借到的啊?

外婆说,我对他说了,说你是去粮站挑米,回来就有米还了。

大舅要分一半给外婆,大舅说,我只要这几块就行了,你吃几块吧。

外婆不同意,外婆说,儿呀,你这是出体力,你可能挑下来?你吃了吧。外婆望着眼前的大舅,他虽然长成一个大个子了,但外婆心里清楚,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。

大舅啃着饼子继续上路了,他的身子里鼓满了力量,他觉得自己的肩膀一定能挑起家里艰难的生活。

外婆挎着篮子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舍不得地回头望。大舅的身影在宽阔的田野上显得十分的单薄,大舅开始下河坎了,他的身影慢慢地矮下去,终于消失了,过了一会又一点点地从对岸慢慢高出来。外婆看得眼睛有点发酸了,她揉了一下眼睛,踽踽地走回了村子。

大舅到粮站报到后,站长把他叫到办公室,告诉他,有一个挑粮的人,在半路上死了,让他去把粮食挑回来,人不要管。

大舅一听就头皮发麻,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死人,就磨蹲着不想去。

站长是一个大肚子的男人,说话声音低沉,充满威严。他说,你不愿意,就回家吧,我这里愿意去的人还很多哩。

大舅只得去了。

大舅一口气走了十几里路,到了地方。那里还有一个粮站的工作人员,他看了大舅的介绍信,让大舅去挑粮。大舅看到那个挑粮的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,面孔惨白地躺在田埂上,歪斜着身子,看得出来,这也是一个养家糊口的人,但他终于体力不支,倒在了挑粮的路上。

大舅把中年男人的扁担退下来,换上自己的扁担,弯下腰,把扁担放在肩上,一起身,两只沉沉的袋子就起来了。大舅挑起来就走,他越走越快,生怕后面的男人起来了,追要他的担子。

几天后,大舅带着几斤大米回来了。大舅把装米的布袋子桌上一放,一家人就围了过来。我的母亲,那时还是一个小姑娘,她调皮地把鼻子贴着米袋子上使劲地嗅,她嗅到了大米散发出的清香,是那么的醉人。外公戴着瓜皮帽走过来,他不动声色地用粗大的手指在米袋子上攥了攥,米在袋子发出轻微的声响,外公的脸忽然就堆满了笑,然后,坐到板凳上。外婆过来赶紧把米袋子拿起,转身到里屋藏了起来。

此刻的大舅倚在门框上,门框是陈年的老木头,经过岁月的打磨,已露出里面毛绒绒的纤维来,阳光照到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明亮着,黑色的眸子里隐藏着自豪的神情,他第一次愉快地感到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,是一个大英雄。

村子里都在大食堂吃饭,不准私自在家做饭,白天要是谁家的烟囱冒烟,就会有人找上门,不但米要被没收,人还要挨批斗。

天慢慢地黑了下来,门外走动的人影也越来越少了。外婆和外公坐在床上没有睡,他们小声地商量着,今晚要做顿饭给孩子们吃,这么长的日子里,大人孩子都在食堂里吃,食堂里的米越来越不够吃了,就用榆树皮、野菜代替,但还是吃不饱。特别他们的老丫头——我的母亲,更是面黄肌瘦,让他们心痛。

晚上,外婆决定做顿饭给孩子们吃,外婆把手伸进米袋子里,米的光滑从指缝间流过,这种感觉已好久没有了。外婆舀了半碗大米,不小心,有几粒米掉到了地上。母亲端着油灯照着,外婆蹲下身子,找了半天,终于把米用手指捏了回来。

外婆把家里的窗户封严,把门关紧。然后,小心地在灶堂里点着了一把火,火苗先是小小的在稻草上爬,然后轰的一下,充满了整个灶堂,印红了外婆紧张而激动的脸庞。

一会儿,锅里就冒起了滚滚的热气,喷出了米饭的香味。外婆有点慌张,要是被别人闻着了,可就完蛋了,外婆赶紧把火压住,然后把家里的窗户检查了一下,确实是严实的。外婆重新坐到灶下,待锅里的热气小下来后,再烧上一把火。

米饭做好了,外婆小声地把孩子们叫醒。孩子们在睡觉,听说有饭吃,一下子来了精神,他们迅速穿好衣服,围到锅灶旁。外婆揭开了锅,昏暗的油灯光照着锅里白花花的米饭,孩子们像在梦境里一样,外婆给每人盛了一碗,大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
大舅吃到最后,把妹妹——我的母亲——叫了过来,然后,从碗里拨了一小团米饭到她的碗里。大舅最喜欢这个小妹妹了,小妹是他带大的。

母亲望着大舅,煤油灯微弱的光线照着大舅的眼睛,大舅的眼睛发出两点星星一样的亮光。母亲说,大哥你吃,我不要。

大舅说,大姐你吃,以后我会挣好多米回来的。母亲在娘家,家里的人都喊她大姐,这是我们当地对女孩子的爱称。

两人推让了一会,最后,那一小团米饭还是母亲吃了。

这是一个幸福的夜晚,米饭的香甜绵软,通过唇齿间渗透进饥饿的血液里,好多年后,母亲还在讲给我们听。

从此,大舅就在粮站做挑粮的工作了。

到了第二年,外婆开始张罗着给大舅找对象。不远的村子里有个姑娘。女方家人听说小伙子在粮站做事,在饥饿的年代,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差事。——而且长得一表人材,就欣然同意了这门亲事。

女孩子长得端庄塾实,她一看大舅,壮壮的身子,短短的头发,眼睫毛长长的,像女孩子的睫毛,两只眼睛黑黝黝的深,心里很满意。

腊月里,大舅结婚了。

那是一个贫困的年代,大舅的婚礼也简单,乡亲们喝过喜酒后,洞房里只剩下大舅和新娘子两个人了。大舅看着新娘子羞涩地坐在床沿上,自己的脸也通地红了起来。这个夜晚将是一个青年生命的重新开始,大舅挨近新娘,觉得心快要跳出来了,新娘的气息飘过来,轻柔的、紧张的,这是一种陌生的、他从没有嗅过的一个女性青春的气息,大舅把手朝她的身后搂去,新娘由于营养不良,身体也是单薄的。新娘强力地扭动了一下身子,大舅知道这是她在反抗,便把手缩了回去。

两个人新婚之夜平安无事,这让她很是感动。做姑娘时,她就听到过嫂子们议论过谁谁洞房之夜遭到新郎的粗鲁,她很害怕,没想到大舅很尊重她。她的心里油然升起一股美好的愿望,这也给他们的未来的日子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
这个新娘以后就是我的大舅妈了。

结了婚的大舅,沉浸在无比幸福的生活中,他青春的身体里充满着力量,如果能把地球放到砧上,他可以把它揉成一块面团。

春天时,粮站要把腾出来的仓库消毒,准备储存夏粮,粮站安排大舅和几个年轻人去干这活。

消毒的方法是用六六粉对水,然后灌到一个喷雾器里,加压力后往外喷。那个时候,喷雾器还不多见,是一个洋玩艺儿。大舅他们几个年轻人背着喷雾气,干活像在做游戏,很快活。

喷完了药要清洗喷雾器,喷雾器加上水后,不知是谁先带头,用喷雾器里当水枪,相互喷着玩。

水沟里的水清澈见底,沟边长着厚厚的杂草,埂边的野草已耐不住寂寞,在春风中颤微微地开出了淡紫色的花朵。几个年轻人的笑声使这寂静的水沟热闹起来。忽然,一团水雾喷进大舅的眼睛里,大舅感到一阵炽热和疼痛,大舅揉了揉眼睛,又玩了起来。喷雾器洗干净后,大舅又用布条把上面的水渍擦拭干净,然后,和其他喷雾器一起,并排挂到墙上。

大舅回到家里,他的眼睛开始疼痛了,赶紧用清水冲洗,眼睛还是睁不开,大舅认为这会像害眼一样,过几天就会好的。

大舅在家睡了两天,眼睛越来越肿,眼前越来越黑,疼痛使他只能看到几丈远的路了。问题严重了,外婆东借西借,凑足了路费,催促外公赶紧带着大舅去合肥看医生。

一个眼科医生给他动了手术,然后回家住了半月,半月后,再回到医院拆线,线拆下后,医生用手在他的面前晃了几下,问大舅能看见吗?大舅说能看见。医生问是什么?大舅说是五个手指头。医生拍拍他的肩膀说,对了,过一个星期再来,再动一下手术就好了。

大舅和外公都高兴地回家去了。

又过了一个星期,外公带着大舅来了,这次是扫尾的手术,那个老医生没来,是一个中年的医生接手的,他看了一下大舅的治疗记录,用沙哑的嗓子问了大舅回家后的一些情况,大舅一一回答了,然后,沙哑嗓子的医生开始给他动手术。

大舅躺到手术台上,开始了新的手术,大舅很高兴,想到这次手术后,眼睛就能和过去一样,他又能干活了,心里很高兴。

在手术台上,大舅分明听到肉里有了咔嚓的声音,眼睛顿时一黑,是他从没见过的黑,他下意识地用手在眼前拂了一下,想把眼前的黑暗拂去,但一点用也没有。术后,大舅的双眼被打了重重的纱带,大舅感到这次与上次不同,上次也是用纱布包着的,但能从厚厚的布里感到朦胧的光,这次怎么是漆黑的一团呢?大舅问沙哑嗓子的医生是怎么回事?沙哑嗓子的医生说,等过几天拆线看看就知道了。

大舅抱着希望回家了,到了拆线的那天,大舅眼前的纱带被揭开了,但他的眼前仍是一片黑暗,大舅当场泣不成声,尽管护士一再劝他不要哭,否则会感染的,但他还是忍不住。

从合肥回家,一下车,外公拉着大舅回家,外公的心里一阵阵难受,难道儿子一辈子就要这样让人牵着走路了。

这条熟悉的小路,现在大舅看不见了,大舅踉踉跄跄地走着,几次要挣脱掉外公的手,他不愿回去。外公的手紧紧地握着大舅的手,生怕他从自己的手中脱去,两人在一个土坡上坐下来。大舅吼叫着,我要去死。外公泪流满面,但大舅看不到了,外公强忍着悲痛对大舅说,你还年轻,你不要呆,我们一家人能养活你。

两个人走得好累,晚上才到的家,外婆一接到大舅就哭得死去活来。母亲拉着大舅的手,大舅脸上原来一双明亮的眼睛没有了,现在是两个深深的眼窝,母亲哭着喊,哥、哥。

“洋”医生治不好了,外婆只有求助神灵。

晚上,外婆准备了一些祭品,和外公一道来到村头的大谷堆下,给祖宗祭上。这个大谷堆下,埋葬着祖辈,村子里有大小事情都要来祭祀的。外婆一边烧着纸,一边磕头嘴里喃喃地祷告着,祈求祖宗们保佑,让大舅的眼睛重新看到光明。

过一段时间,听人说几十里外荒野里的一个小庙灵验,有求必应,外婆和外公顾不得被抓着了受批斗的危险,一路找了过去。这是一个小土地庙,里面除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泥菩萨外,什么东西也没有。外婆把篮子里的供品一一拿出来,放到菩萨的面前,又拿出一把土香点燃后,插到泥菩萨前,劣质的烟味浓烈得有些呛人,外婆拉着外公扑通一声跪下去,深深地磕头,每磕一下,外婆抬起头来,望着菩萨祈祷,如果能让她的儿子重见光明,她将如何如何的还愿,而菩萨还是原来的样子,没有一丝表情,外婆又深深地磕下头去,三个头磕下来,外婆和外公的额头上已粘上一层淡淡的灰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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