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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一头说话的骡子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30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讲述者——我的学生隋保国同学那一本正经的样子,让我心悬一线。连当事人隋保国同学都听到骡子说话了,事情就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。

骡子说话到底呈现什么样的表情,眼、耳、鼻、喉到底各有什么样的状态,我无法也不可能走这个脑子。此刻,那头神秘的骡子仿佛煞有介事地站在我面前,让我不寒而栗。

乡下的学生们在一起,无论撕扯什么话题,都比城市的同龄人过早地嵌入了成人意识,除了争论作业、习题,男同学开口闭口往往离不开庄稼的收成、节气的变化、大牲口的脾性什么的,女同学话里话外往往与下蛋的母鸡、窗花、绣花鞋垫有关。我从县二中到这偏远的野鹊湾中学支教不久,就听说来自隋卞村的隋保国家曾经有一头骡子,这头骡子威风凛凛,灵性勤快,尽管转让给了一位叫卞旭东的农民,照样让隋保国引以为荣。后来有学生到我宿舍交作业,神秘兮兮地说,秦老师,你晓得隋保国家以前的那头骡子不?我说,听说了。学生说,那头骡子会说话。

我对学生抱以温暖的微笑,我没有和这位来自偏远山区的住校生争长论短,内心只是一动:好一个美丽的传说!

此刻,面对骡子曾经的小主人——初二学生隋保国,我也只好笑了。我试图通过脸上缺斤少两的笑容来安抚自己,同时也安抚面前的隋保国同学。我岂能让他看出我脸上的表情早已被隐隐的惶恐和不安占领?我的身份决定了我的笑,作为老师,此刻,为师的风范是多么重要。

秦老师你说怪不怪?隋保国对我说,听到骡子说话那天,我真的把奶奶看成是我爸爸了,奶奶抡起拐杖准备扑向光着身子的卞旭东叔叔和妈妈的时候,突然就变成我爸爸隋建华的样子了……

隋保国告诉我,事情开始于一次意外发现。他发现妈妈和卞旭东叔叔之间的事情,是在上个双休日,也就是前天。妈妈梁秀丽去后梁给帮他们家耕地的卞旭东叔叔送饭,却忘记了带筷子。奶奶就让他追上去。隋保国就拿着筷子去了,还没到后梁呢,老远就听到骡子欢快而激昂的叫声,那叫声像唱歌似的,抒情味很浓,听得隋保国顿时入迷了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骡子在家的时候,他寒暑假、双休日每天都要牵着骡子去麻子沟的山泉里两个来回。看着骡子开怀畅饮的样子,他心头就浮泛起一层绵绵的暖意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花。骡子和人一样,早就成家中的一口子了。有了骡子,家就能撑起来;家撑起来,他就有底气交钱上高中,考大学。妈妈安慰过他,骡子尽管归了旭东叔,这不照样给咱干活嘛!

隋保国视野里的地头是另一种情形。太阳明媚的光线把山野的灌木丛、草丛撩拨得充满生机,风轻轻荡漾着。蝴蝶、蜜蜂、蜻蜓们飞成一片诗一样的景致。坡上,软草里,卞旭东叔叔和妈妈的身子都光着,他俩连贯的动作和骡子的叫声像是同一个节奏……

隋保国告诉我,那场面,把他看呆了。

隋保国说他当时有一万个理由扑上去。一双筷子就是两把匕首,一把戳死卞旭东叔叔——这个狗长辈,另一把当然戳向妈妈——这个不要脸的生他的人。得让他们都死,死在自己眼前。

但是有一个理由——仅有的一个理由让他立时就瘫软了。当时,骡子欣慰地站在耕过的土垅里,身上套着包括犁铧在内的所有家当,骡子的眼前是一捆散发着甜香的苜蓿草。只有骡子发现了他,大而明亮的眼睛热切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好像还说了句话,说话的腔调奇特得要命,不扬不抑,不高不低,不粗不细,不硬不软,不男不女。

骡子表达的大致意思是:兄弟,你真傻啊你!你这是要干啥?

隋保国告诉我,他分明听见骡子说话了的,也许,这话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,因为他发现骡子的话并没有妨碍着草地上的旭东叔叔和妈妈。

就在这时,风夹裹着一个人,以惊人的速度从山洼那边卷了过来,是奶奶。隋保国大吃一惊,他赶紧把自己掖藏进沙棘丛里。我的天哪!隋保国搞不明白奶奶咋会有如此神奇的速度。拐杖是拎着的,并没有发挥作用。奶奶分明是一股风。奶奶迅即就从他身边刮过去了,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拐杖。拐杖带着凶狠的杀气,在天空划出了惨烈的弧度,和奶奶一起朝坡上卷过去……

咴儿——咴儿——

骡子又叫了。是那种自然的叫法,不是说话的那种。

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,乌云瞬时遮住了太阳,山中的风凝固了。隋保国看见奶奶的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。

——啊!啊啊!不,不是奶奶,是爸爸隋建华干瘦的身子在剧烈地摇晃。

隋保国告诉我,真的,真的是爸爸。

拐杖从爸爸的手中轻轻滑落,爸爸缓慢地转过身来。隋保国终于看清了爸爸的脸,这是一张带血的面孔,奇怪的是没有眼睛和嘴巴,只有一个鼻子,生硬地安装在脸上……

爸爸拄着拐杖,悄无声息地从他藏身的沙棘丛边往回走。因为没有眼睛,隋保国不知道爸爸是否发现了自己的儿子。爸爸头也不回,不过刚刚走了几步,腰就佝偻了下来,杂乱的黑发陡然发白,恢复成了奶奶的样子。

看清了。隋保国告诉我,他真的看清了,是奶奶蹒跚的身影。

晚上,奶奶如此答复隋保国:你这不胡说嘛,我哪到后梁去了?整个下午,奶奶我睡觉了,只是做了个梦,梦见你爸爸了。

隋保国问奶奶,我爸爸说啥了?

奶奶说,你爸爸告诉我,今年矿上忙,就不回来了,让你把前坡的两亩苜蓿全部割了。

苜蓿是喂牲口的,咱家没有牲口了,苜蓿只能入冬当柴火,如今长得好好的,割了干啥?隋保国说。

你爸爸让把苜蓿送给旭东。奶奶说,他家牲口多,苜蓿根本不够吃。

我故作冷静地听着隋保国的讲述,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话题。我听见窗外的风在秋夜里开始鸣叫,轻微的喧嚣从校园外边的槐树林子钻出来,从已经吐穗儿的玉米地里蔓延过来,在屋顶执着地盘旋,少了一块玻璃的窗户纸发出“刷拉拉”的低吟。隋保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黏在我寝室的椅子上,恐怖和不安从他民工一样的眼神和发抖的衣服里筛落一地,弥漫开来,空气顿时黏稠了,我感觉我的呼吸需要足够的力气。

秦老师,麻烦您送我回学生宿舍吧。隋保国说,一出门,我会害怕的。

此刻,隋保国是否在对我瞎编乱造装神弄鬼,这已经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一定心里有事了,而且不是一般意义的大事。

我有必有梳理一下有关骡子最早的传言,那些传言,连隋保国本人都未必知道。——他准不知道,否则不会紧张地闯进我的房间。

我还在城里的时候,就听说这些年乡下常常闹鬼,越来越多的关于闹鬼的话题,像河滩上的荒草一样疯长,枝枝蔓蔓地就到了城里。最典型的一例,就发生在我目前支教的野鹊湾这一带。事由是一件发生在十五年前的恶性刑事案件引起的。关于案件本身,经媒体披露,社会上一片哗然,大致意思是野鹊湾乡董家崖村有个叫董承志的青年,南下打工时因抢劫、奸杀坐台小姐被判处了死刑,捕得快判得快,在大快人心的枪声中饮弹毙命。万万没想到,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十五年后,因再次犯案被抓,一切真相大白。这还不是故事的核心,故事的核心不是在人间,而是在阴间。关于阴间的故事版本有好几个,流传比较广的版本是这样的,说是董承志被冤死的十五年里,始终在阴曹地府期待着人间为他平反昭雪,眼看无望,就主动放弃了重新投胎做人的珍贵指标,并强烈要求投胎变成一头骡子。

后来的情节更加有板有眼,简直比话剧还要精彩,是关于阴间的领导人阎王执法的。人们复述起来,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。

当时——说的是阴间的某个时间段,当时阎王高高打坐在阴曹地府的阎王殿里。董承志被几个小鬼带到了大殿里,扑通跪倒,泪如雨下。

你这个愿望倒不高,但是……阎王一开始有些迷惑不解,说,你生前如果是个城里人,提这样的要求我不会感到好笑,因为如今的城里人连农民都搞不清楚,岂能搞清楚骡子呢?但你是真正的农民啊!你不是不知道,骡子受生理条件所限,在凡间是没有爱情和婚姻的,你既然要投胎变牲口,就变成马吧,至少,也该是一头驴啊!

谢谢领导,哦哦哦,不对不对,谢谢陛下!就让我变骡子吧。董承志说,像我这种名声,都臭了!回到人间,还指望什么爱情和婚姻呢。

阎王被深深地触动了,千万年来,由他亲自受理的数以亿计的投胎申请中,众鬼们的投胎意向可谓包罗万象,异曲同工的一点,就是转世到凡间后,无论是转世成人、树还是鸟儿,力求比前世要活得轻松幸福一些,至少,要让来世的活法弥补前世的缺憾,尽可能地了结所有的心愿和不甘。而董承志的愿望反其道而行之,千古未闻,堪称个例。

阎王震怒,喝令执掌生死簿的判官:速做准备!夜赴人间查得真凶,直接勾销真正凶手未来的所有寿命。

陛下。判官面露难色,说,我等乃冥界鬼神,直接插手人间案子,是不是……

阎王怒曰,我等当鬼的再不插手,还能有谁来摆平这件事,你是希望将来的凡间,成为骡子的世界吗?

判官二话没说,拜过阎王,然后左手拿善恶簿,右手执生死笔,叫了两个小鬼,一个拎铁链,一个扛枷锁,单等夜幕降临,即奔人间。

后来,——说的是人间的后来,据办案的警察讲,真正的凶手再次犯案后,逃跑时居然神经错乱,疯狂呐喊:我叫董承志,我马上就要变成一头骡子了……

董家崖的农民说,那腔调,那神态,那口风,的确很像十五年前的董承志。按照故事的逻辑,董承志以骡子的身份来人间之前,先附体于凶手,借凶手之口发表了个声明。

传言像个多面体,无论哪个面儿,都有对传言不同角度的反映。我之所以牢牢记住了这个阎王执法的传言,并不仅仅因为这个传言集中了多少足以构成典型的元素,也不是因为这个传言在我们城里人的茶余饭后流传多广,的确未必,比这更精彩、更离奇的传言还有好多。需要补充的是,这个传言还为我这个城里人普及了一个人世间最基本的常识,那就是,作为哺乳类动物,骡子原来是没有爱情的,更没有生育能力。骡子是由马和驴交配而生的杂种,总体特点是寿命长,体力大,比驴大,体毛多为黑褐色。其中,公马和母驴交配所生的骡子叫驴骡,这种骡子耳朵大,尾巴少毛;公驴和母马交配所生的骡子叫马骡,耳朵小,体大,尾毛蓬松。骡子无论公母,在世上都不会发情,情感世界一片空白,一辈子相安无事。当然,我这点小收获不是记住这个传言的理由。我之所以在这里重提这段传言,是因为我到乡下支教后,听到了另外一个让我忍俊不禁的传言,这个传言几乎是阎王执法传言的补充,而且牵扯到我的学生,具体说就是我的学生隋保国,只不过,这段传言像阎王执法传言的边角碎料,没有被城里人在意罢了。传言是这样的:董承志曾经有个弟弟叫董远志,当时在野鹊湾中学初二二班上学,他哥哥被判处死刑后,这个好面子的中学生不堪舆论压力就辍学了,无颜再步哥哥的后尘去繁华的南方城市,就北上另一个著名的繁华城市打工。这一去,竟然杳无音信。

有学生曾经悄悄告诉我,秦老师,都说董远志早就死在外边了。

有什么依据吗?我当时问。

学生说,有,有人说,咱班的隋保国同学,就是董远志投的胎,隋保国同学刚好十五岁。

我当时就想乐,但传言本身的悲壮色彩,无论如何让我乐不起来。我叮咛学生,这样的事情,以后千万不要瞎传。

是是是。学生说,反正我不传有人会照样传,我估计就隋保国一个人蒙在鼓里,如果他晓得了,对他的打击就太大了。

隋保国是否是董远志投的胎,这个话题过于荒唐,对我来说似乎不值得去回味。面对学生,我必须有自己的原则和态度,我说,你们当学生的,要多学科学,学知识,学文化,那些传言,只是人们的一种朴素愿望,这些愿望一表达出来,就变成传言了,所以,愿望未必就是事实,你们听了就听了,不要当回事情。

但学生对我的说教却不买帐,说,秦老师,你们城里人啊,根本不了解我们乡下人。

这类话我听了不止一遍,几乎和他们的家长对城里人的评价异曲同工。记得刚刚踏上野鹊湾这片土地,有次和集镇上兜售山货的农民聊天,他们说,如今,懂咱庄稼人的,就牲口了。当时我觉得好玩儿,扑哧一声乐了。学生继续着他的话题,秦老师,正由于你对我们是真心的,我才敢告诉你一些真相,我还想告诉你,我们这里骡子很多,其中有一头,准是董远志的哥哥董承志。只是,没人晓得这头骡子在谁家里。不晓得更好,晓得了,咋一起相处呀!

由此,我感知野鹊湾和这里的乡民、学生的过程,几乎和感知这里的骡子同时开始了。

后来,当隋保国同学一次次带着留恋和陶醉的表情夸赞那头骡子的时候,我一次次内心怦然。在隋保国看来,唯一的遗憾,就是骡子在爸爸隋建华赴几百里外的煤矿上打工前,低价转让给了爸爸同村的好友卞旭东。

早听说,当年,也就是十五年以前的早些时候,卞旭东、隋建华以及被冤死的董承志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学,那时候,他们书生意气,风华正茂。他们还有个女同学叫周爱翠,后来成为卞旭东的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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